第394章 灰烬小镇（六）

黛洛缇斯接下了。

她犹豫了半秒钟，已经是对小蛋糕最大的不敬！

卡片是淡灰色的，边角裁得很整齐，上面只印了一个地址，没有名字，没有头衔，背面则是萨拉丁家族的家徽图案。

“带路。”

男人愣了一下，可能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的答应。

“这边请。”

萨拉丁家族的马车停在巷口，黑色的车身，用的是某种她不认识名贵木材，就连车夫的衣着都不简单，干练又不失体面。

黛洛缇斯上车前，摸了摸自己的衣服，冷不丁得“哼唧”了一声，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，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
他没有上车，只是关上车门，对车夫点了点头，然后马车动了，车轮碾过石板，发出沉闷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
出门前，梅拉说让她去自由城邦的布庄看看有没有新到的便宜料子，虽然她的本意可能是给她一个“回去”的理由，但她是不是也去看看，给莉莉带两件新衣服回去呢？

黛洛缇斯想到。

车夫没有说话，一路上很安静。

黛洛缇斯掀开车窗，街景在后退，从挤挤挨挨的旧楼到疏疏落落的大宅，路上的人越来越少，树越来越多，就连空气里的味道也从汗味和马粪味，变成了青草与花的香味。

马车在一栋宅子前停下，一位身穿制服的管家朝她鞠躬，然后侧身将路让开。

“请。”

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大，石板路两侧种着矮松，修剪得整整齐齐，像站岗的士兵。

她被领进一楼的会客厅，没什么人，她便四处打量着。

屋子不大，但很高。天花板上的石膏线走得精致，墙角立着一个壁炉，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，画的是海，碧蓝色的海。

等了片刻，会客厅进来一个老人，头发全白的老人。老萨拉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，脸上皱纹不多，看不出具体年岁。

“黛洛缇斯小姐。”他伸出手，“久仰。”

“茶？咖啡？还是别的什么？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那就茶吧，再送点糕点过来，听说黛洛缇斯小姐吃的惯这些。”还没等她回答，门口的女仆便点了点头，无声的退了下去。

“我姓萨拉丁，大家都叫我老萨拉丁，当然，当面叫的人不多。”

黛洛缇斯没有说话。

老萨拉丁靠在沙发背上，看了她一会，那目光不锐利，也不审视，好像只是单纯的打量。

“说起来，这应该是我第二次见到龙族。”老人说，“很久以前，我也曾冒险过。我去了龙族的云霄海遗迹，远远的见过浓雾深处振翅而飞的龙影。”

老萨拉丁回忆着，“当时我就在想，从前的龙族是怎样的？”

“我看过很多书，听过很多故事，但再精彩的故事都是人写的，人写龙族，就好像鱼写鸟兽，怎么都不准确。”

仆人端着茶进来了，一壶茶，几个杯子，还有一盘点心。茶倒在杯子里，热气升起来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。

“所以听说你来了之后，我就想见见你，想看看活的龙族，跟书里写的，到底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
“现在看到了？”黛洛缇斯看着他。

他的语气很自然，就好像真是一个好奇的老人，没有恭维，也没有试探。

老萨拉丁笑了一下，“看到了。”

“比书里写得更不像龙，反而像人。”

黛洛缇斯没什么反应，她没动身前冒着热气的茶水，而是拿起点心，咬了一口。

“黛洛缇斯小姐或许不喜欢听我老头子讲这些。”老萨拉丁笑了，抬手抿了口茶，又放了回去，“既然不喜欢，那就不说了。”

他沉默了半分钟。

黛洛缇斯还是不说话，人费这么大劲把她请过来，总不至于就为了请她吃几个小蛋糕，敌不动，我不动。

“自由城邦最近多了一些流浪猫。”

老萨拉丁喝了口茶，“以前也有，但没有这么多。今年年初以来，城里的老鼠突然多了起来，猫也就跟着来了。”

黛洛缇斯一愣，怎么突然扯到猫猫身上了，话题跨度这么大吗？

她今天逛了这么久，也没见到几只猫啊？然后她才逐渐意识到，这老头说的，可不单单是猫。

“猫多了，老鼠就少了。老鼠少了，猫便开始偷鱼摊上的鱼，鱼摊老板们抱怨，说要下药毒猫。但有人劝他们别下，因为猫没了，老鼠又会回来。”

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
“后来呢？”黛洛缇斯问。

“后来鱼摊老板们自己商量出了一个办法，每户每天出两条小鱼，放在巷口，让猫吃，猫吃饱了，就不偷了。鱼摊老板亏了鱼，但省了和猫斗的力气。猫有了吃的，也不闹了。”

“为什么说这个？”

他看着黛洛缇斯，目光忽然深邃了许多，好像要将人完完全全地看透，“因为这是自由城邦的规矩，不是法律，不是武力，是大家商量着来。你能让对面的人觉得不吃亏，事情就办成了。”

黛洛缇斯看着茶杯，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，“如果有一户不出鱼呢？”

“那就看其他户怎么对他。”老萨拉丁的语气依旧没有变化，“自由城邦没有城主，也没有律法庭，一个人得罪了所有人，他就住不下去了。”

“商人也是一样，一个商号得罪了另外一个商号，他的货就卖不出去，不需要谁下令，市场自己会动手。”

“鱼跟老鼠一样，每一户都出，到最后猫吃饱了，还是会越来越多，猫越来越多，所需要的鱼也就更多。如果大家商量好了每一户少给一点，猫没有吃饱，还是会偷鱼摊上的鱼，怎么办？”

黛洛缇斯问道，她其实没太懂老萨拉丁的意思，只是大概猜到，鱼代表的是某种利益，而猫代表的是某类群体。

老萨拉丁看着她，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，不是意外，是那种老师发现学生问了一个好问题时，嘴角不由自主上扬的感觉。

“那就说明，问题的关键不在猫，也不在鱼，在商量这件事本身。”

老萨拉丁拿着茶杯，没有喝，手指摩挲着。

“自由城邦以前没有猫，也没有鱼摊。后来有了鱼摊，才来了猫，猫多了，鱼摊老板们才坐在一起商量。商量的结果不一定对，因为坐下来商量这件事本身，比结果重要，只要还能商量，就有办法。”

他看着黛洛缇斯，目光沉静。

“你刚才问，如果商量好了，猫还是不听话怎么办？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那就换一种商量法。或者，换一批猫。”

黛洛缇斯张了张嘴，讨论又陷入了沉默。他说自由城邦没有法律，规矩就是大家商量着来。既然如此，换一种商量法，不就是……

女仆趁此间隙，无声地靠近，帮她把空了一半的点心续上。当她想把茶水一并续上时，被老萨拉丁抬手阻止。

“你刚才说，是因为老鼠多了，猫才来的，怎么又变成先有鱼摊，后来的猫？”

老萨拉丁看着她，笑出了声。

“小姐听得真仔细。”

他重新靠回沙发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姿态比刚才更放松了些。

“老鼠一直都在，不是今年才有的，但以前老鼠在暗处，人在明处，各过各的。今年老鼠突然跑出来了，跑到街上，跑到仓库里，跑到人的眼皮底下。猫是跟着老鼠来的，这一点，我没有说错。”

“但猫来了之后，事情就变了。猫不只吃老鼠，也吃鱼，鱼摊老板们发现，赶走猫比赶走老鼠还难。老鼠怕人，猫不怕。老鼠躲着光走，猫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，你瞪它一眼，它还看你一眼。”

他看着黛洛缇斯。

“所以我说，问题从老鼠变成了猫。不是因为老鼠没了，是因为猫更让人头疼。”

黛洛缇斯想了想。

“那老鼠呢？”

“还在，只是没人管了。大家都在忙猫的事，老鼠就自己找地方待着，等猫的事完了，老鼠还会回来。”

他端起茶杯，又喝一口。

“所以你看，这事没有头。老鼠多了来猫，猫多了吃鱼，鱼不够了再商量，商量好了，不管猫吃饱了还是猫少了，老鼠又多了。循环往复，没完没了。”

“这就是自由城邦，你永远在处理上一个问题留下的烂摊子，同时为下一个问题做准备。”

老萨拉丁有些感慨，又倒了杯茶，茶水有些凉了。

“你来自由城邦，是为了找人？”

黛洛缇斯并没有回答，但眉头却明显一皱。

“对我来说，马尔科姆?格雷算半个自己人。”老萨拉丁解释道，“我并不清楚你们具体聊了什么，但要猜到这一点并不难。”

“放心，黛洛缇斯小姐。萨拉丁家族并不打算插手其中，相反，如果你需要帮忙，萨拉丁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。”

黛洛缇斯撇撇嘴，“条件呢？”

“没有条件，交个朋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朋友之间，不一定要互相帮忙。有时候只是知道对方在，就够了，不是吗？”

黛洛缇斯站起来。

“谢谢你的点心，剩下这些我可以带走吗？”

老萨拉丁也站起来，“请便。”

黛洛缇斯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忽然问道，“老先生还没有告诉我，在自由城邦，你是猫，还是鱼贩？”

老萨拉丁愣了一下，笑了出来。

“或许在大部分人眼里，我是猫。”
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