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5章 灰烬小镇（七）

石板路两旁的矮松依旧挺立，在阳光下投下整齐的影子。

黛洛缇斯抬头看了一眼，时间已经不算早了，但太阳却依旧毒辣。铁门在身后合上，她没有回头，脚步不快也不慢，脑袋却始终在转。

老萨拉丁对她说的那些，隐藏的信息量很大，就像一个大洋葱，你知道里边层层叠叠，但你只看见了最外边一层。

猫不是猫，老鼠也并非老鼠，是自由城邦背后的暗流涌动。

原本她只当有人找她，想着如果有另外的自由城邦本土势力愿意帮她，那么找到亨利的下落便更快一些。现在想想，从她踏入自由城邦的那一刻，估计就已经被迫卷入了某些纷争之中。

黛洛缇斯看着手里的蛋糕，叹了口气，这一口蛋糕未免也太贵了些。

好在她拥有完全自由的立场，没人可以强迫她什么。

花了近半个小时重新拐进主街，她找到一家布庄，门面不大，只有一块蓝布幌子在耷拉在门口。

她推门进去，老板娘正伏在柜台上一枚枚数着银币，听见动静，抬头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，生的极漂亮，估计是哪家的大小姐，但大小姐哪有自己出来买布的，想必是家世没落了。

就这么几秒钟，老板娘已经给她完成了定性，然后脸上堆起笑容：“姑娘，买布？”

“有孩子的布料吗？七八岁的女孩。”

“有有有，这边看。棉的麻的，都便宜，想要花哨一点，稍微贵点的也有！”

老板娘从架子上扯下几块布，摊在柜台上，黛洛缇斯摸了摸，选了块印着白花的布料，不是最便宜的，但也不算贵。

“就这个吧。另外再拿两块，男孩穿的，一个四五岁，一个十六七岁。”

黛洛缇斯付了钱，装作不经意间问道：“老板娘，你在这街上做了多少年买卖了？”

“十来年咯！”老板娘把铜币数了又数，然后塞进围裙兜里。

“那老板娘知道萨拉丁家族吗？”

老板娘手顿了一下，“姑娘，你不是自由城邦人吧？自由城邦哪有不知道萨拉丁家族的。”

“他们在自由城邦很有名吗？难道在这里有很多铺子？”

老板娘摇摇头，“傻姑娘，人家那么大的家业，哪还能跟我们这种小门小户抢生意。人家有专门的商号，好几栋楼呢！”

“这么厉害！那维拉家族呢？”

“我说姑娘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啊，维拉家族和萨拉丁家族都是自由联盟的大商人，人家一句话就是我们老百姓的半边天！”

“那，他们谁厉害一点？”

“谁厉害一点……这我就不清楚了，维拉家族在自由城邦已经一百多年了，萨拉丁家族是这几十年才起来的，我说你这姑娘不会想投靠他们吧？我告诉你，千万别！都是奸商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老板娘的信息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，但也不是毫不重要，至少让她进一步确定了萨拉丁家族在这场“猫鼠游戏”中的定位。

老萨拉丁说他是猫，猫是后来才多起来的，是跟着老鼠一起来的，对应了老板娘口中萨拉丁家族这几十年才发展起来的信息。而以维拉家族为代表的另一股势力，则是自由城邦本土的鱼贩，他们在“鱼”的问题上争吵，“商量”了几十年，但“老鼠”又是什么？

信息不足，她没有继续猜，太阳已经偏西了，她拎着布包和小蛋糕，出了城。

夕阳被甩在身后，将大地染成暗红色，她展开翅膀，向灰烬小镇的一缕薄烟飞去。

她在想，莉莉会不会蹲在门口等她？吃到小蛋糕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？

她加快了速度，到灰烬小镇的时候，天还没完全黑，梅拉正在院子里收拾衣服，看见她回来，笑了笑，朝她挥手，“小缇，回来啦！”

黛洛缇斯嘴角抽了抽，她还是不适应这个称呼。

莉莉冲她跑了过来，她将布包塞给她，“喏，给你买的，让妈妈给你做新衣服！”

莉莉低头看着布料，摸了摸上面的小花，没说话，而是将布包抱得很紧。

黛洛缇斯又从怀里掏出那袋从萨拉丁庄园顺回来的小蛋糕，还有点温热。她把油纸打开，递给莉莉，“还有这个。”

莉莉看着那金黄的小蛋糕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捏起一个，跑到梅拉面前，“妈妈，吃蛋糕。”

梅拉没有接，她看向黛洛缇斯，“这……挺贵的吧？”

黛洛缇斯摇摇头，“不贵。我吃了好多，这是剩下的。”

梅拉也没说啥，捏了捏莉莉的脸，“莉莉，去，把弟弟叫出来，小缇姐姐给你们带了好吃的！”

其实也不用叫，因为小迪已经闻着味跑了出来，梅拉见状，去灶房里拿了个盘子，将蛋糕倒进盘子里。

“记得给哥哥留一个！”

“好！”

小迪不懂什么客气，他从没吃过这种蛋糕，口里塞着一个，手里抓着两个。莉莉吃了一个，见黛洛缇斯不吃，她也不吃了，明明口水都已经流出来了。

黛洛缇斯摸着莉莉的脑袋，向梅拉问道，“其他人呢？”

“老凯回来的都挺晚，小凯听说被师傅训了，在赶工呢，估计也要晚一点。”

老凯是家里的那个断臂男人，莉莉和小迪都叫他“爸爸”，很沉默，几乎很少说自己的事，因为不知道叫什么，小凯便开始叫他“老凯”，叫着叫着“老凯”也就成了他在家里的名字。

晚饭的时候，一家人围在桌前，奶奶朝她点头，没说什么。老凯从外面回来，身上还带着灰，他将几个铜币放在桌子上，灰扑扑的，发出沉闷的声音。

梅拉收起铜币，也没数，而是先给他盛了一碗粥。

“今天修路的人多吗？怎么这么晚才回来？”

“还好。但是有一批地痞流氓闹事，进度慢了，包工头威胁扣工资，让大家留下来补上进度。”

“地痞流氓？”小凯嘴里塞着蛋糕，含糊不清地问道。

“老凯，你不是说你们那包工头背后有大商会的人撑腰吗？怎么还有人敢闹事？”

老凯没有立马回答，他嚼了几口饼，咽下去，又端起碗喝了口水。

“不知道。大家都说那些地痞流氓是故意来找事的，背后也有人，他们不想让我们修路。包工头说明天要调一批新的人过来，加快进度。”

“你没跟别人动手吧？人家四肢健全的，你可只有一只手……”梅拉关心道。

老凯摆了摆手，“包工头说，等那批新人到了，就不用我了，说我残废一个拖进度……”

“怎么这样！”

听见这话，小凯瞬间拍桌子站了起来，“当时我可是求了师傅好久，给那包工头送了好多东西，怎么现在说不要你就不要你？老凯你放心，明天我去跟师傅说道说道！”

老凯断了只手，一般来说没人会要一个残废做活，当时还是小凯铁匠铺的师傅找上了老凯的包工头，他们是多年的好友。

“小凯。”老凯看着生气的小凯，摇了摇头。

“要不……明天我跟老凯去看看？”

一直没说话的黛洛缇斯开口了，一开口，大家都看着她。

“小缇妹妹？你去干嘛？”

小凯一脸质疑地看着她。

“额，我力气很大的！可以帮忙。”黛洛缇斯不知道怎么解释，总不能说她冥冥中感觉其跟那些大家族有关系吧。

“小缇妹妹这细胳膊细腿的，力气能多大？要不明天我跟师傅请假去帮老凯撑场子！”

“不用。”

不出意外被拒绝了，经过莉莉的描述，梅拉和老凯其实都猜到她不简单，但猜归猜，不妨碍她被当做孩子对待。

不过她一心想跟着，老凯也拿她没辙，不是吗？

奶奶至始至终都没插话。

天黑透了，黛洛缇斯坐在桌前，从怀里掏出几张纸。进入西南这些天了，还没有给夫人写过信，不然下次见面又要怪她了！

她想了想，落笔。

「夫人，侯爵：

我已经到了西南，一切安好。

这里是灰烬镇，自由城邦北方的一个小镇，我目前在一户人家家中借住，他们对我很好，不用担心。

西南果然如您所说，荒凉，混乱，处处是悲剧。来的路上，我遇见了很多不好的事，也遇见了一个女孩，叫莉莉，她从屠村里被我救出来，现在叫我姐姐。

今天我去自由城邦找马尔科姆?格雷，带了一包小蛋糕回去，明明口水都流下来了，但莉莉却第一时间分享给“妈妈”吃，又分给我吃，最好再给自己。

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家，一屋子人，明明都没有血缘关系，却比一般人家还要相爱。梅拉还给我取了个外号“小缇”，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。

……

说起来，夫人您准备的干粮比帕特里克叔叔准备得好吃多了，果然，夫人的手艺永远是最好的！

还有，侯爵叔叔。我已经联系上了格雷了，他跟我想的不太一样。他说他欠您的命已经还了，二十年的情报值不止一条命。我听着不太舒服，但这是实话。最后他答应帮我找亨利的下落，不过不免费。

萨拉丁家族的人今天也找了我，莫名其妙，他们好像跟自由城邦另一个家族不对付，想把我拉入局。我想我应该应付得来！

您之前说西南的水很深，让我小心。我现在明白了，不过您放心，我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。

黛洛缇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