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6章 灰烬小镇（八）

第二天一早，黛洛缇斯醒来的时候，老凯已经出门了。

院子里有米汤的香味，混着柴火烧尽的烟，从灶房的门缝里挤出来。她把被褥铺好，走到院子里，梅拉正在忙活。

“老凯呢？”

“走了，天没亮就走了。”

梅拉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，“说今天要赶工，包工头催得紧。”

“这么着急吗？早饭也没吃……”

梅拉头也没回，下意识说道，“他们一般都这个时间，连小凯都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梅拉回头冲她笑笑，然后给她端了碗稀粥。

黛洛缇斯想到了什么，看着刚出锅的稀粥，犹豫了两秒，还是端起碗一饮而尽。

连喝了两碗粥，又向梅拉问到了老凯工地的方向，便出了门。

从灰烬小镇往北走，沿着河床，翻过一道矮坡，便到了老凯干活的工地。人散在工地，就好像撒了一捧豆子，有人在挖土，有人搬石头，有人夯路基。

黛洛缇斯站在矮坡上，在人群中找到了老凯，正准备过去的时候，几个人从工地离开，径直朝着矮坡后面的小树林走去。

她的视力很好，即使隔着很远也能清晰地看见几人脸上有些慎重、有些慌张又有些害怕的表情。

有猫腻！

她瞬间得出了结论，几个人同时离队，还是一副这样的神情，明显心里有鬼！黛洛缇斯犹豫片刻，然后跟了上去。

矮坡后面有小树林不密，但挡住工地上的视线绰绰有余。黛洛缇斯跟过去的时候，发现一个高瘦身影站在歪脖子树下，

他面前是五六个工人，有老有少，都蹲在地上，手里还攥着工具，有的还戴着干活时的粗布手套，没来得及摘。

高瘦身影的声音不大，但黛洛缇斯听得很清楚，“……下午动手，位置我已经选好了，就东边那道土梁下面。”

他顿了顿，“那地方土质松，前几天下过雨，现在正是最容易塌的时候。路基一塌，工程就得停，到时候上面的人来查，发现是自然原因，跟谁都没关系。”

一个工人抬起头，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脸上有灰，看着比实际年龄老，“可是，塌方要是砸到人……”

“要的就是死人。”

高瘦身影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不然我选在下午干嘛，你们中午休息的时候去动点手脚，机灵点，别被人给发现了！”

工人们互相看了看，没有人说话。

“记住了，这就是一场自然原因引发的塌方，只是恰好发生在那个时间而已。”

说完，高瘦身影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，掂了掂，扔在地上。那声音不重，闷闷的，像一块石头落进泥里，是银币。

他没再说别的，转身走了，工人们蹲在原地，面面相觑，过了好一会儿，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才站起来，弯腰捡起来布包，给大家分了分，然后散了。

黛洛缇斯蹲在树后面，等所有人都走了，才慢慢站起来。

她回到工地，找到老凯，蹲在他旁边搬起一块石头。她今天穿的一身粗布衣服，头发扎了个单马尾，还特意往脸上抹了点灰，活像一个长得干净的农村小妹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老凯看了她一眼。

“闲着没事，来帮忙。”

老凯没再问。他只有一只手，速度比别人慢不少，别人搬一块，他搬半块，别人歇两次，他歇一次。

黛洛缇斯跟着他搬了几趟，趁着身边没人，压低声音跟老凯说了刚才的事，他动作一顿，把石头放在指定的位置，直起腰，用袖子擦了擦汗。

“你确定？”

“确定，就是一个高高瘦瘦的，衣服很整齐干净，不像是工人。”

“那是我们副工头。”

……唔？

黛洛缇斯愣了一下，这剧情是……包工头要赶进度，副工头想把工程停了，两人不对付，干起来了？

老凯沉默了一会儿，把铁锹从地上拔起来，扛在肩上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

黛洛缇斯跟了上去。

地方在工地的东边，一处陡坡，上面裸露了不少岩石，如果发生塌方，其正下方估计没人可以幸免。

老凯蹲下来，用左手扒开草根，摸了摸下面的土。土很松，一碰就掉，指头插进去，不用使力就进去了半截，他又往前走了几步，把铁锹往地里插了插，铁锹进去很深，没费什么力气。

他站起来，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。

“你要去找包工头报告吗？”

黛洛缇斯问他。

“这种隐患，不解决会死很多人。”

“可这样你没想过会得罪副工头吗？你昨晚说包工头要赶你走，如果再得罪副工头……”

“我不会把你说出去。”老凯沉默很久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，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，然后扛起铁锹往回走。

可能他以为她的意思是不要牵连她。

黛洛缇斯赶忙拉住老凯，“别走，我不是那个意思！”

老凯被拉得动不了，一时间竟被她的手劲给震惊了。

“老凯，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包工头和副工头闹矛盾啊？他们平日里分歧很大吗？”

他摇摇头，“没有。他们平常只会吵两句，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副工头与包工头之间有大分歧。”

“那，包工头和副工头分别是什么人？这路背后的投资商是谁？”

“不好说。我们一般不认识投资商，包工头说什么就是什么，但这条路我好像听人说过，是包工头背后的萨拉丁家族修的。”

“那副工头呢？”

“不知道，应该一样。”

黛洛缇斯若有所思。

包工头是个矮胖的中年人，姓什么没人知道，大家都叫他“包工头”。他蹲在路边啃饼，一边啃一边看图纸，老凯走过去，蹲下把情况说了一遍，包工头放下饼，从头到尾打量着老凯。

“你怎么发现的？”

“路过的时候给了一铲子。”

包工头没说话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然后跟着老凯去了那处陡坡。

他也蹲下来扒了扒土，又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，像是在丈量什么。然后重新拿起那块饼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嚼着。

“老凯，我知道你，你不擅长说谎。”

包工头看着他，老凯心里也是一紧。

“刚听你说的时候，我以为你在邀功——我昨天说让你离开工地，你想让我收回想法。但我仔细想想，你描述得太详细了，你说如果发生塌方，下面有人的话会怎么样，工程会怎么样。老凯，你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
老凯没有说话。

“你听到了谁想这么干？或者你本身也是其中一员，两面吃？”

老凯还是不说话。
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。”

包工头看着他，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，不是感激，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被困住了、不知道往哪走的迷茫。

“进度不能停！这儿待会我让人来加固，你帮我看着点，有什么事就吼一声。事后我让你留下。”

老凯点头。

包工头转身走了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“你自己也小心。”

老凯知道这话什么意思。他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，搬石头，别人搬一块他搬半块。

包工头很快便让人去搭建防护措施，但时间还未到中午，陡坡那边就突然传来一阵喊声，不是一个人，是一群人的叫喊。

黛洛缇斯站起来，她看见一群人从山坡后面涌出来，手里拿着棍棒和铁锹，朝工地冲过来。

领头的是昨天那几个闹事的地痞，为首的光头，脸上有道疤，从左边眉尾一直拉到颧骨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他一边跑一边喊：“这路修歪了，压了我们的地！今天不给个说法，谁也别想干！”

包工头从工棚跑出来，拦在路中间。

“有话好好说……”

“说你妈！”

光头一棍子抡过去，包工头躲了一下，没躲开，肩膀挨了一下，闷哼一声，踉跄着退了几步，差点摔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