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8章 灰烬小镇（十）

从包工头的工棚出来后，黛洛缇斯没再回工地上，她找了块大石头坐上去，一边晒太阳一边继续思考。

雅娜说得很对，可以说是标准答案，但那毕竟不是自己的答案。

守护。

她守护了什么？救了那几个人的命？如果那些人因为同样的原因，再去别的地方搞破坏，会不会在别的地方让别的人送命？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守住了今天，守不住明天。

她让包工头闭嘴，守住了自己在灰烬镇不被发现，但被发现会怎样？萨拉丁家族知道了她在这里，又会怎样？

他们会来找她，会来请她，会来逼她。她不怕，但她怕他们找到灰烬镇，怕他们敲开那扇篱笆门，怕莉莉蹲在门口等她回来的时候，等来的不是她，是别人。

这算是守护，还是害怕？

脑海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想法，想多了，脑子就容易发胀。

太阳已经偏西了，光线从山脊那边斜切过来，把整个工地劈成两半，一半泡在金红色的光里，一半沉在灰蓝色的影中。

黛洛缇斯揉着太阳穴，老凯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，关切地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我没事，太阳晒的。”

老凯点了点头，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回家，因为上午的事，包工头特许今天提前下班，且不扣工钱。

但其实也不早了。

工人们三三两两沿着土路往回走，有的在骂今天的地痞，有的在议论那道没塌成的坡。黛洛缇斯走在老凯身后，两人都没说话。

路两边是矮坡和树林，细碎的金黄从林间的缝隙渗出来，把一切都染成金灿灿的。老凯忽然停了下来，他站在矮坡的高处，望着那成片成片的房屋，望着远处逐渐黯淡的山影，看了很久。

黛洛缇斯站在他身旁，也没催他。

“你知道我这条胳膊怎么没的吗？”

黛洛缇斯摇摇头。

老凯没有看她，目光还停留在那片山影上。他的声音不大，像是在跟一个人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，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。

“铁石联邦。那边全是矿山，我曾在井底下干了八年。”

他顿了顿，“八年。不是八天，不是八个月，是八年！每天天不亮下去，天黑透了才上来。吃的是黑面包，喝的是矿洞里渗出来的泥水。”

“矿洞里没有光，眼睛看不见的时候，就用舌头舔。铁矿石的味道是涩的，铜矿石是苦的，含硫的是臭的。”他又顿了一下，声音轻了些，“我儿子也在下面。”

“那年他才刚满十四。矿上说要冲产量，要加班，我说他还小，不能连轴转。矿头指着我的鼻子骂，骂我连牲畜都不如，不干就滚，后面有的是人等着。”

他抬手摸了摸右臂空荡荡的袖口。

“那天塌方之前，我就有预感，因为我常听见石头在响，好像有人在敲一样。”

“事故发生的时候，我让儿子往出口跑，他偏要拉着我一起。后来那根顶木断了，他把我推开，自己没来得及。”

风从远处的山坳而来，把心底的往事吹得沙沙作响。

“我时常在想，为何那根顶木只砸断了我的手……”

老凯说完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。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等我醒来，这条胳膊就没了。我在矿区的卫生院躺了三天，矿头来了一次，扔下一袋银币，说‘够你花一辈子了’。我数了数，不够。”

黛洛缇斯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，他便继续说：“后来我回到家，我妻子已经吊死了。邻居说，她收到消息，以为我也死了，沉默了一天，然后第二天就没了。”

老凯蹲下来，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，在手里掂了掂，然后扔出去。石头落在远处的草丛里，发出闷响，惊起一只不知名的鸟，扑棱棱地飞进暮色里。

“我在铁石联邦待不下去了。不仅仅走到哪都有人指指点点，自己心里那关我也过不去。”

“所以我就往东走，走了不知道多久，然后遇见了正在偷东西的梅拉。我直勾勾地盯着她，她以为我要举报她，跳起来捂住我的嘴，其实我只是饿极了。”

“她把我带到奶奶那里，奶奶是自由城邦本地人，我见到她的时候，她就是瘸的。但这个家庭是她提出来的，我们是家里最初的几个成员，梅拉是‘母亲’，我的‘父亲’。”

“梅拉以前是干什么的？”

黛洛缇斯问道。

她只是随口一问，因为刚刚老凯说了个“偷”字，但没想到她问完后，老凯却沉默了，他张了张嘴，说：

“她以前是个妓女。”

“……抱歉。”

“没什么好道歉的，我们这家里，每个人都有过去。”

老凯摆了摆手，“包工头跟我说，路修完了有奖金。梅拉的针线活很好，她说想开个裁缝铺，前面卖布，后面住人。”

他没再说下去。

“所以你不想走？”黛洛缇斯说。

老凯没有回答，只是向前走。黛洛缇斯跟在他后面，看着他的背影……不宽、有点驼、右臂袖口打着结的背影。

……

两人一前一后，走进灰烬小镇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，巷子口的石头墙下蹲着几个老人，拿着蒲扇聚在一起，看见老凯，有人抬了抬下巴，“回来啦？”

老凯点了点头，脚步没停。

小院的篱笆门是开着的，还没进门就听见小迪跟小凯的嬉闹声，莉莉坐在门口，第一个看见了她。

“哥哥，你看这个！”

“看见了看见了，别往我脸上凑！”

梅拉从灶房探出头，手上还拿着铲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呵斥了小迪一句，“小迪别闹了，快去叫奶奶出来。”

晚饭摆在小桌子上，一锅菜粥，一碟咸菜，几个黑面饼子，一家人围在一起，膝盖碰着膝盖。

小凯从铁匠铺回来，一身汗，脸上还有一道灰，他顾不上洗，先抓起一块饼子塞进嘴里，嚼了两口，含混不清地说话。

梅拉用筷子敲他的碗边，“咽下去再说。”

然后她又转向老凯，“今天怎么样，那些地痞没再来闹事吧？小缇呢？女孩子家家的，怎么也跟着去胡闹！”

“没有！”

“有。”

“……？”

气氛顿时有些尴尬，梅拉看看老凯，又看看黛洛缇斯，她知道老凯一般不说谎，然后视线就定格在了黛洛缇斯身上。

黛洛缇斯白了老凯一眼，想着怎么解释，恰好小凯灌了口粥，将饼子给咽了下去，然后说道：

“今天铺子里来了几个佣兵团的人，来修刀。他们以前可从来不来咱们这穷地方，真是活久见了！”

“你才几个年纪，还活久见呢！”

“哎呀你听我说完。”小凯继续说道：“早知道，灰血佣兵团在自由城邦里可是有固定的修理铺的，从来不去别的铺子。师傅他也奇怪呢，便问了问，你猜那几个佣兵怎么回答的？”

“怎么说的？”小凯自导自演，嘴巴子说个不停。

“他们竟然说，那边忙不过来！”

“忙不过来？”小凯继续自导自演。

“对，就是忙不过来！你说一个修理铺能忙到什么程度？又不是打仗。”

黛洛缇斯没说话，只是低头喝粥。灰血佣兵团是自由联盟的常备防卫力量，与自由联盟属于共生的关系，并非下属。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也没什么，他们修完刀就走了。”小凯把碗放下，抹了抹嘴，“你们说，不会真要打仗吧？”

他刚说完，奶奶便从桌子那头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也不重，但小凯立刻闭嘴了。

“吃饭。”

小凯端起碗，把剩下的粥喝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