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崩溃与真相（下）

黄烨琛的手停在半空中，蓝色的纸巾在指尖微微颤抖。

黎婼舒没有接纸巾，只是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，眼眶里还蓄着泪水，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。脸颊上的泪痕己经干了，留下几道浅浅的盐渍，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微光。

“黄烨琛。”她又说了一遍，声音依然沙哑。

“我在。”他还是那句话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黎婼舒抬起手，不是去接纸巾，而是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。皮肤因为泪水浸泡而紧绷，摸上去有些刺痛。她看着黄烨琛手里的那包纸巾，薄荷的清香在车厢里弥漫，混合着江风带来的水汽和远处工厂隐约的机油味。

“有水吗？”她问。

黄烨琛立刻放下纸巾，从后座拿过一瓶矿泉水。瓶盖己经拧松了，他递给她。黎婼舒接过，冰凉的塑料瓶身触碰到掌心，她拧开瓶盖，仰头喝了一大口。水很凉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缓解了因为哭泣而干涩的刺痛感。

她喝得很慢，一口，两口，三口。

每喝一口，就停顿几秒，像是在积蓄勇气。黄烨琛没有催促，只是看着她。夕阳的光线从车窗斜射进来，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，照亮她睫毛上还挂着的一颗细小泪珠。

黎婼舒放下水瓶，瓶身己经空了一半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江风灌进肺里，带着水腥味和远处货轮柴油燃烧的淡淡焦味。她转过头，看向车窗外。江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，对岸的工厂烟囱安静地矗立着，天空从橘黄渐变成深蓝，第一颗星星己经在天边隐约闪烁。

“七年前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依然沙哑，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，“我爸跳楼那天，是星期三。”

黄烨琛的手指收紧。

“我记得那天早上，他给我做了早餐。”黎婼舒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心慌，“煎蛋，吐司，热牛奶。和平常一样。他还摸了摸我的头，说‘婼舒今天要好好考试’。那天是期中考试，数学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，眼睛看着远处的江水。

“我出门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厨房门口，系着那条蓝色的围裙——我妈给他买的，上面印着小熊。他对我笑了笑，挥手。那是他最后一次对我笑。”

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打岸堤的声音，哗啦，哗啦，有节奏地响着。

“下午考完试回家，楼下围了好多人。”黎婼舒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警车，救护车，黄色的警戒线。我挤进去，看见地上盖着白布，白布下面……有血渗出来。红色的，很多。”

她闭上眼睛。

“我妈跪在地上，哭得没有声音了。邻居拉着我，不让我过去。我站在那里，看着那摊血，看着白布下面的人形轮廓，看着我妈颤抖的肩膀。然后有人把我拉走了，带回了家。”

黄烨琛的手伸过来，轻轻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。

黎婼舒没有躲。

“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天早上我爸送走我之后，去了公司。”她继续说，声音越来越低，“‘瀚海’的人在那里等他。周世昌——那时候他还不是总监，只是个项目经理——带着一份新的合同，说之前的货物验收标准要改，如果不签，之前的货款就不付了。”

“我爸签了。”她睁开眼睛，眼里没有泪，只有一片空洞，“因为他己经没钱了。之前的货款被拖了三个月，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，供应商天天堵门。他以为签了就能拿到钱，就能周转。”

“可是签完的第二天，‘瀚海’就拒收了全部货物。”黎婼舒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说质量不合格，不符合新合同的标准。价值三百万的货，堆在仓库里，一天天贬值。债主开始上门，银行开始催贷，法院的传票一张接一张。”

她转过头，看着黄烨琛。

“你知道吗？最绝望的不是跳楼那一刻。”她说，“是跳楼之前的那三个月。看着公司一点点垮掉，看着家里的东西一样样被搬走，看着我妈白天打工晚上哭，看着我爸的头发一天天变白。他试过所有办法——求人，借钱，甚至去借高利贷。没用。”

“最后那天，他接了个电话。”黎婼舒的声音突然哽咽了，“我在房间里，听见他在客厅里对着电话吼:‘赵启明！你答应过我的！你答应过会给我时间的！’”

她停住了，呼吸变得急促。

黄烨琛握紧了她的手。

“然后电话挂了。”黎婼舒的声音轻得像耳语，“我听见他放下电话的声音，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，听见他打开窗户的声音。我跑出去的时候，他己经站在窗台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