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,有声音从对门炸开:
“小野种——!狗日的又死哪去了——!皮痒了是不是——!”
祁年的肩膀猛地一缩,弹起来,但没立刻往外那边跑,而是站在原地,脚趾头在泥地上抠了抠,眼睛瞟向纵山月。
他磨蹭着,慢吞吞地往门方向挪了一步,又停下,回头看看。见纵山月只是抱着纵春生,没什么表示,他咬了咬下嘴唇,又挪了半步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祁年蚊子哼哼,“再晚回去,爹该用烧火棍抽我腿肚子了。”
他又等了两息,纵山月还是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纵春生,手指在他后颈轻轻拍着。
“我明天还能来吗?”祁年试探着问,“我不吵,也不拿东西。我还可以帮你看着小崽,他要是哭了,我能哄。我会哄,我哄过隔壁奶奶那只瘸腿老猫,它被我摸得咕噜咕噜叫。”
“不行。”纵山月否决。
祁年“哦”了一声,小脑袋耷拉下去一点,“那后天呢?后天能来吗?”
纵山月摇摇头。
祁年嘴唇抿了抿:“那大后天呢?大后天行不行?”
纵山月盯着他看了两秒。这孩子比她想的难打发。
今天不行,那就问明天;明天不行,就问后天;后天还不行……那就继续问下去,首到得到一个“行”为止。
麻烦。
但……似乎也没那么麻烦。
一个西岁的崽子,能惹多大祸?顶多就是多双眼睛。白天家里有个活物,有点动静,或许真能挡掉些东西。
而且纵春生现在正是咿呀学语的时候,整天对着她这张寡脸也不好。
有个同龄孩子在一块儿扑腾扑腾,多听点人声,咿咿呀呀地互相嚷嚷,说不定对那小脖子小脑袋的发育有好处。
“要来也行。”思索片刻,纵山月开口,“但来了不能干坐着,得干活。扫扫地,把墙角那堆破烂归置归置,看见老鼠洞就找块泥巴堵上。”
她补充道:“还有,手管好。我屋里每样东西摆哪儿、有多少,我心里都记着数。要是让我发现少了哪怕一根草梗——”
纵山月眼神在祁年那双细瘦的手上扫了一下。
“我相信你就算只剩一只手,也能帮你爹倒夜壶。”
祁年赶紧把双手背到身后,用力点头,点得脑袋都快晃掉:
“我懂!绝不偷东西,偷东西手烂掉!”
窗外,祁大力的吼声又拔高了一截。
“赶紧走。”纵山月朝门扬了扬下巴,“再不走,你爹该踹我家门了。”
祁年“哎”了一声,不再磨蹭,转身从门缝里挤出去。
纵山月走到门边,从门缝里往外瞥了一眼。
暮色里,祁年正贴着墙根,蹑手蹑脚地往对门溜。
门一开就传来祁大力含混的骂声:“死哪儿去了?又去钻哪个寡妇裤裆了?”
接着是祁年细弱的声音:“没……就在门口蹲了会儿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关门声隔断。
纵山月抱着纵春生走到屋里唯一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旁坐下,把他整个儿圈在怀里,像抱着一团会呼吸的小枕头。
婴儿身上有股干净的奶味,这味道能让她脑子里的喧嚣暂时安静那么一丁点。
她把下巴搁在纵春生毛茸茸的头顶,轻轻磨蹭着。
这是她近来偶尔会做的动作,没什么特别的原因,就是觉得贴着这小东西,脑子里那些打结的思绪,能稍微顺溜些。
纵春生一开始很不习惯这种亲密的接触。
但他能怎么样呢?他只是一个连翻身都费劲的肉团子。所有的抗拒都成了无意义的扑腾,反而可能给屁股招来两下无妄之灾。
次数多了,他也就习惯了,甚至能从这怀抱里咂摸出点诡异的安稳。现在他干脆躺平,意识沉进脑海深处,找那个唯一的唠嗑对象去了。
纵山月抱着纵春生,身体随着椅子轻微的晃动而摇晃,脑子里那些被祁年打断的念头,又一条条浮了上来。
距离人牙子夫妻那件事己经过去了十来天。
门后的木棍没挪过,门轴下的细灰她每天看好几遍,都规规矩矩,没多出一个脚印。
墙外巷子倒是不清净。
总有那么几双眼睛,有意无意地扫过这扇门。脚步声在门外徘徊,带着试探的意味,停一停,又走开。
有时能听见压低的交谈,嗡嗡的,听不清内容,但那股子掂量和猜疑,从门缝里丝丝缕缕渗进来。
纵春生躺在板床上,感知无声地张开。
那些黏在门外的情绪——怀疑、贪婪、对未知的忌惮——凝聚得足够浓,快要转化成行动的冲动时,他的意念便轻轻拂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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