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1年6月 哇，好小

没过多久，金牙帮内部忽然起了阵邪风。

先是两个小头目，被疤脸当众用铁尺敲断了腿骨，惨叫着拖出堂口，扔在巷子口任其自生自灭，罪名是“吃里扒外，勾结外人压价”。

接着是帮里几个平日手脚不干净、嘴巴又碎的帮众，被吊在帮会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树上，皮鞭蘸着盐水抽了半宿，哀嚎声断断续续，听得附近几条巷子的人后半夜都没睡踏实。

金牙帮里一时间人人自危，互相打量着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猜忌和惊惶。往日那种横行巷陌的嚣张气焰，无形中矮下去一截。

纵山月的生活，表面看没什么变化。

日子没有变好，只是暂时回到了外城一个普通寡妇平常的艰难里。这种艰难是这片土壤自带的，像空气里的灰尘，吸进去会呛，但不至于立刻要命。

疤脸现在没空理会一条泥瓦巷里的杂鱼。

骰子帮那边不知从哪儿得了风声，开始在码头的走私分成上步步紧逼，专挑金牙帮的软肋下手。

帮里的账本也成了烫手的火炭，几个老资历的帮众私下串联，话里话外都在质疑他动公账的手脚。

疤脸焦头烂额，他既要对内龇牙，又要对外撕咬，每一口下去都可能崩掉自己的牙。

他怀疑身边每一个人。怀疑是账房泄露了消息，怀疑是手下有人被对头收买，怀疑是那几个被他打断了腿的小头目怀恨在心，在外头散播谣言。

他现在见谁都想咬一口。帮里稍微有点资历的，都被他叫去盘问过，轻则挨几记耳光，重则被关进地窖饿上几天。

人心散了。

往日跟着他吃肉喝汤时的那点忠心，在鞭子和猜忌下，碎得比泡沫还快。底下人开始磨洋工，出工不出力，捞外快的手伸得更隐蔽。有些心思活络的，己经开始偷偷往骰子帮那边递眼色。

纵山月冷眼看着。

她要的就是这个。

她不需要疤脸立刻倒台，只需要他自顾不暇，被内部的脓疮和外部的撕咬缠住手脚，没精力也没心思再去惦记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。

道种在纵春生灵魂里轻轻搏动。

「安静了。」它说。

“暂时的。”纵春生用念头回应。

疤脸只是被绊住了脚，不是断了腿。等内部的脓疮被强行剜掉，或者外部的压力稍减，那条疯狗迟早会重新抬头，想起泥瓦巷里还有一笔没算清的账。

但至少现在，他们有了喘息的时间。

纵山月需要时间，他也需要时间。

————

六月的外城，瘟疫达到了顶峰，然后开始缓慢消退。

不是药石之功，是天气热了，该死的都死得差不多了，活下来的，多少有了点抵抗力。

乱葬岗新坟的密度降了下来，巷子里的咳嗽声虽然还有，但不再那么连绵不绝。

蚊子也多了起来，像凭空冒出来的黑云，嗡嗡嗡绕着人飞，专挑汗多肉嫩的地方下嘴。

纵山月在门口挂了几把晒干的艾草，这玩意是她从城外荒地边顺手薅的，晒干了挂在门口，据说蚊子不喜欢这味，能挡一挡。

但效果有限，纵春生还是被咬得浑身是包，脸上、脖子上、胳膊腿儿，到处都是红肿的小疙瘩，痒得钻心。

他想抓，但纵山月用布条把他两只手松松地绑在身前，怕他抓破了感染。泥瓦巷的感染能要命，一个蚊子包抓烂了，可能最后整条胳膊都得烂掉。

他只能扭动身体，用后背蹭床板，嘴里发出长短不一的调来表达基本需求。

“喔——喔——”拉长音调同时拍肚子，是饿；短促“啊！啊！”同时扭动身体，是要排泄；烦躁地“呃呃”是不舒服。

纵山月对此接受得理所当然，既不惊喜也不探究。裂缝里出来的崽子，有点异常在她看来完全在合理范围内。早慧点挺好，省得她猜。

纵春生开始讨厌被纵山月绑在胸前或背后出门。

泥地白天吸饱了日头，夜里往外吐热气，混着污水沟的馊味，糊在每一寸皮肤上。

体温叠加，闷热难当，汗水浸湿了襁褓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他只能用频繁的扭动和哼唧来表达抗议。

他怀念前世那个有空调的世界。

纵山月后来减少了包裹的层数，做工间歇找阴凉处把他解下来，喂点水，让他光着屁股晾一会儿。纵春生这才觉得活过来一点，但很快又被蚊子围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