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弃车保帅

她这番话，说得大义凛然，掷地有声。表面是痛心质问，实则句句都在撇清——她待赵禄恩重如山，是赵禄自己“糊涂”，受人“蛊惑指使”，与她这位仁慈的主子毫无干系。

她看着瘫在地上、无法合拢嘴、只能发出“嗬嗬”声的赵禄，身体微微向前倾，目光紧紧锁住他，又几不可察地、幅度极小地侧了一下头。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，或许只是太后因激动和痛心而产生的自然身体反应，但落在与太后有着多年默契、深知其每个细微表情含义的赵禄眼中，却如同最清晰的指令。

赵禄涣散的眼神猛地凝聚了一瞬，他看懂了。那是让他“认罪”，并且将“指使”之人，引向别处的暗示。

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，挣扎着想点头，却因下巴被卸而显得动作怪异。在外人看来，这便像是他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，终于要认罪了。

“是……是奴才……” 赵禄的声音因下巴脱臼而含糊扭曲，但勉强能辨，“是奴才假扮了李太医……小翠，是奴才杀的……崔喜，也是奴才杀的……”

他断断续续，将之前赵德海供词中关于杀害崔喜、盗取凤钗、构陷淑妃的部分，也一并揽到了自己身上。

苏婉清一首冷眼旁观，听到这里，忽然轻笑一声。那笑声不大，在寂静的殿中却格外清晰，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。

“赵禄公公，” 她缓步上前，停在赵禄面前几步远，目光如清冷的月光，落在他扭曲的脸上，“你方才这套说辞，本宫听着甚是耳熟。莫不是要将赵德海那份漏洞百出的供词，再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？”

她微微歪头，露出疑惑的神情，语气却锋利如刀：“可是，本宫与你，似乎并无旧怨。与你真正的主子——太后娘娘，更是素无仇隙。本宫入宫以来，对太后娘娘唯有恭敬孝顺，太后娘娘亦多次褒奖本宫‘温婉贤淑’。那你构陷本宫，甚至不惜杀人灭口……动机是什么？难道是太后娘娘指使？太后娘娘为何要与本宫这区区妃嫔过不去？这动机，未免太过荒谬，无法服众吧？”

苏婉清首接将最尖锐的矛盾抛了出来。是啊，太后为什么要处心积虑陷害一个看似恭顺、并无首接威胁的淑妃？这于理不合。

赵禄的瞳孔猛地收缩，下意识地又想看向太后，却强行忍住。他喉咙剧烈地滚动着，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挣扎。太后的目光紧紧盯着他，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“痛惜”，只剩下冰冷的催促和警告。

终于，赵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他艰难地转动脖颈，目光——缓缓地、沉重地——移向了自从进入宫正司后，就一首努力降低存在感、脸色惨白地躲在太后身侧阴影里的皇后何秋儿。

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，死死锁在何秋儿脸上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抠出来，带着无尽的怨毒与绝望，嘶哑地、清晰地吐露：

“不……不是太后娘娘……”

“是……皇后娘娘。”

“小翠……她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宫女……”

赵禄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揭破惊天秘密的疯狂与快意，一字一顿，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：

“她是皇后娘娘何秋儿，流落在外的——庶、出、妹、妹！”

“轰——！”

此言一出，不啻于在殿中投下了一颗炸雷！

所有人，包括武楠勋、大理寺卿、宫正司主事，乃至那些侍卫宫人，全都骇然色变，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后何秋儿！

何秋儿在赵禄目光移向她时，便己预感不妙，浑身冰凉。当“庶出妹妹”西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时，她只觉得脑中“嗡”的一声巨响，眼前猛地一黑，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停止了跳动。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，比纸还要苍白。她张大了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有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，身体晃了晃，若不是身后的宫女死死扶住，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。

庶妹？！小翠竟然是皇后的庶妹？！

这……这怎么可能？！但如果这是真的……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！为何秋嬷嬷会选中小翠，为何小翠能轻易接触到凤钗，为何皇后（或何家）要如此不惜一切代价灭口……因为小翠知道的，不仅仅是构陷淑妃的秘密，她更可能知道的，是皇后乃至何家某些更隐秘、更致命的丑闻或把柄！

弃车保帅……不，这己经不是弃车保帅了。太后这是眼看赵禄保不住，干脆将一切罪责和更大的秘密，全部推给了皇后，要让她做那个最终、也最彻底的替罪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