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做自己？

苏婉清心口一跳，强自镇定，垂眸不语。

武楠勋继续道，声音低沉：“你昨日在林中临危不乱，指挥若定；箭术精准，胆识过人；为救兄长不顾自身安危，中毒后依旧冷静分析……这些，都不是朕记忆中那个只会争宠弄权、骄纵浅薄的苏婉清。” 他看着她骤然抬起的、带着惊愕与警惕的眼眸，一字一句道，“所以，在朕面前，你不必再伪装成任何样子。无论是苏家将门虎女的英气，还是女子本身的柔弱，朕……准你展露。做真实的你自己便可。”

做真实的自己？

苏婉清怔住了，呆呆地看着他。他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厌弃、冷漠或审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复杂的情绪，有关切，有探究，或许还有一丝……她不敢深究的歉意与期待。

真实的自己？多么可笑的一句话。

沉默在御辇中蔓延，只有车轮轧过官道的辘辘声。良久，苏婉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，那笑声极轻，却带着无尽的苍凉与嘲讽。她缓缓抬起眼，看向武楠勋，眼中方才的慌乱与无措己消失殆尽，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与疏离，那是彻底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真实，却也荒芜得令人心惊。

“真实的自己？” 她重复着，声音清清冷冷，没有起伏，“陛下，您知道什么是真实的我吗？”

她不等武楠勋回答，自顾自地说下去，目光投向御辇窗外飞速倒退的秋景，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：“十六岁之前，我是苏家嫡女，是京城贵女典范。我学诗书礼仪，练女红管家，言行举止无一不苛求完美，因为我知道，我要嫁的人是太子，是未来的君王。我必须是最好的，才配站在他身边。”

“十六岁那年，我如愿嫁入东宫。我以为我终于可以靠近我的月亮了。” 她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，“可是很快我就发现，我学的那些，似乎都不对。您喜欢秋美人（何皇后闺名秋儿）那样的，温柔似水，妩媚体贴。于是我开始学她，学她说话的语气，学她走路的姿态，学她穿衣的偏好，学她看您时那种仰慕又含蓄的眼神……我拼了命地，想变成您喜欢的样子。”

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，但武楠勋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埋的、经年累月的绝望与疲惫。

“可是不管我怎么学，怎么改，在您眼里，我永远都是苏婉清，是苏家强塞给您的太子妃，是骄纵、浅薄、心思不纯的代名词，是您最讨厌的样子。” 她转过头，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武楠勋，眼中一片空茫，“您讨厌苏家势大，所以讨厌我；您觉得我心思不纯，所以厌恶我的一切言行；甚至我后来那些……您认为的‘争宠手段’，也不过是我黔驴技穷后，不知道还能做什么，才能让您看我一眼的笨拙尝试罢了。”

“朕......”武楠勋想辩解，可又发现其实所有的辩解都很苍白。

“所以陛下，”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，又像是将某些东西彻底埋葬，“现在您让我做‘真实的自己’？可是陛下，在日复一日地模仿、改变、被否定、再模仿的循环里，我早就忘了，十六岁以前那个‘真实的苏婉清’，到底是什么样子了。或许，现在这个让您讨厌的样子，就是我最真实的样子，也……挺好的。就这样一首讨厌下去吧，至少首接，不累。”

“如果朕说，不讨厌呢？”这句话武楠勋说的很急但却很轻，他也不确定，某种程度上他更像是在问自己。

“可也不喜欢，不是吗？”苏婉清替他做了回答，爱了他这么久，追逐了他这么久，她又怎么能不懂他呢。她从不后悔爱上这个不爱自己的男人，只是累了，不想再爱了而己，她顿了顿，似乎想起什么，补充道：“至于武功……臣妾是武将之女，家父虽严厉，但兄长幼时体弱，父亲便请了武师教我们兄妹强身健体之术，臣妾略通皮毛，不足为奇。从前在宫中……不过是模仿秋美人柔弱之态，未曾显露罢了，并非故意隐瞒，还请陛下勿要多心。” 她将一切归结为“模仿”和“未显露”，划清了“故意欺君”的界限。

“如今，” 她最后说道，声音低而坚定，带着一种看透后的淡然与疏离，“臣妾接受！接受陛下的不喜欢，也接受淑妃的位份，别无他求，只想恪守淑妃本分，安稳度日。愿父兄平安康泰，愿陛下江山永固。此外，再无其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