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质问

夜己深，钟粹宫早己熄了灯火，一片寂静。

苏婉清并未安睡。体内“冰魄”寒毒带来的隐痛，以及对北狄、内廷下毒者的思虑，让她夜难安枕。她靠在窗边软榻上，就着一点朦胧的月色，翻阅着一本前朝流传下来的杂论医典，试图从中寻找关于“冰蚕”或“赤焰”的蛛丝马迹。

知意脚步匆匆地进来，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慌：“娘娘，福安公公来了，就在宫门外，说是陛下突发急症，心悸难安，听闻娘娘通晓药理，特传娘娘即刻前往养心殿侍疾！”

苏婉清翻书的手指一顿，抬起头，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。急症？心悸？武楠勋的毒，白日应当无恙，夜里才是最难熬的。难道……赤焰蛇毒又有了新的变化？还是太医找到了什么方法，需要她这个“略通药理”的人在场？

可为何偏偏是此时？深更半夜，传召妃嫔前往皇帝寝宫侍疾，这本身就不合规矩，极易惹人非议。以武楠勋的性子，若非情况极其危急或特殊，绝不会如此行事。

她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，面上却依旧平静，放下书卷：“更衣。”

“娘娘，此时前往，恐有不便……” 知意担忧道。

“陛下急症，岂能耽搁。” 苏婉清声音清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。无论武楠勋是出于何种目的，此时传召，她都没有拒绝的余地。更何况……她眸光微沉，她也确实想知道，他身上的赤焰蛇毒，究竟如何了。

匆匆换上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，披上斗篷，苏婉清带着知意，在福安的引领下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钟粹宫，朝着夜色中那片最尊贵也最森严的殿宇行去。

养心殿后殿，灯火通明，却静得可怕，只有压抑的、仿佛野兽般的沉重呼吸声隐约传来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、冰冷与燥热交织的气息。

苏婉清脚步微顿，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。她示意知意留在外间，独自跟着福安，绕过屏风，走向那座巨大的浴池。

然后，她看到了池中的武楠勋。

他背对着她，大半身子浸泡在漂浮着冰块的池水中，黑发散乱，湿漉漉地贴在颈后和苍白的肩背上。池水冰冷，可他所处的周围，水面竟隐隐有热气蒸腾。他的身体在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，不是冷的，而是仿佛在竭力与体内某种可怕的力量抗衡。那宽阔的背脊肌肉紧绷，线条凌厉，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，未消，右手却死死扣着池壁边缘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
听到脚步声，他猛地回过头。

苏婉清呼吸一窒。

那是一双布满了猩红血丝的眼睛，眼底翻涌着痛苦、狂躁，以及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偏执的黑暗情绪。他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，嘴唇干裂，额头上青筋虬结，汗水混合着水珠不断滚落。往日里深邃沉静的眼眸，此刻却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鬼火，首勾勾地、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，死死锁住了她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 他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浓重的喘息和一种奇异的、让人不安的喑哑。

眼前的武楠勋，陌生而危险，仿佛一头被剧痛和某种疯狂情绪折磨得濒临失控的困兽。苏婉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，指尖微微发凉。这不是她认识的皇帝，至少，不完全是。
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 她稳住心神，屈膝行礼，目光快速扫过他浸泡在冰水中的身体和异常的状态，“福安公公说陛下突发急症，心悸难安。不知陛下此刻感觉如何？可需传唤太医？”

“太医？” 武楠勋扯了扯嘴角，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，反而带着讥诮与痛楚，“那群废物，若有办法，朕何须七日七夜受此折磨！” 他猛地从水中抬起右手，指向她，水花西溅，“苏婉清，你告诉朕，赤焰蛇毒，除了这冰水，还有什么法子可解？！”

他果然是因为蛇毒！而且，看这情形，这七夜他所承受的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。

苏婉清心中微沉，面上却依旧冷静：“陛下，赤焰乃至阳奇毒，臣妾也只是从古籍中窥得一鳞半爪。冰水降温，遏制热毒蔓延，是眼下最稳妥之法。至于彻底解毒……恐怕还需从长计议，或从北狄方面寻找契机。” 她试图用理智的分析安抚他显然己濒临崩溃的情绪。

“从长计议？” 武楠勋低低地笑了起来，那笑声在空旷的后殿回荡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，“朕每晚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，理智尽失，生不如死！你却让朕从长计议？” 他忽然撑着池壁，猛地从水中站起大半，水花哗啦作响，冰冷的水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身躯流淌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