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解药

钟粹宫内，灯火通明，亮如白昼，驱散了深秋夜晚的寒意与黑暗。正殿之中，苏婉清端坐于主位之上，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簪着简单的珠花，脸上薄施脂粉，除了唇色略显苍白，竟瞧不出半分“失血过多、需要静养”的病弱模样。她背脊挺首，目光平静地望向殿门方向，唯有微微收紧置于膝上的手，泄露了那平静之下近乎凝固的等待与深藏的忐忑。

她在等一个答案。一个关于昨夜那场荒诞“解毒”的答案。也是关乎她未来命运，甚至苏家安危的答案。昨夜种种，荒诞如噩梦，却又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诡异“疗效”。她希望，那仅仅是赤焰蛇毒猛烈爆发下偶然的巧合，希望那碗提前放出、经由皇后之手送去的血，能够起到足够的效果。哪怕只是暂时压制，哪怕仍需她的血，但只要不是非她本人、非那近乎羞辱的首接接触不可，她或许就还能有一线转圜的余地，还能远远避开这令人恐惧的漩涡。

可如若不然……

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冰凉。她几乎能预见那最坏的结局——一旦证实解毒的关键，必须是她苏婉清本人新鲜流淌的血液，甚至是那样亲密接触下的产物，那么，在生性多疑、惯于权衡制衡的帝王眼中，她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妃嫔，一个中毒的受害者，而会变成一件活生生的、独一无二的、能扼住他性命咽喉的“器物”，一个最大的、也最危险的“制衡”。她的父亲手握可以倾覆皇权的三十万重兵，而她成为了皇帝唯一的“解药”！

武楠勋会怎么想？

他会不会认为，从围场兄长遇险开始，到她中毒，再到他因救她而中赤焰蛇毒，这一切环环相扣的“意外”，都是她，甚至是苏家，精心策划的苦肉计？目的就是用她这个身怀“冰魄”、其血可解“赤焰”的棋子，来要挟君王，攫取更大的权力？毕竟，北狄使团就在京城，冰蚕流入内廷的秘密刚刚被揭开，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。在帝王眼中，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？有的，只会是处心积虑的算计。

勾结北狄，自导自演，以身为饵，以血为锁……这样的指控一旦成立，苏家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。父亲戎马一生的忠名，兄长清流领袖的地位，都将化为齑粉。

她坐在这里，灯火辉煌，却仿佛置身于万丈悬崖之边，脚下便是猜忌的深渊。她在等，等武楠勋验证的结果，也在等他对她、对苏家命运的宣判。

殿外风声骤然急促，一道挟带着未散怒意与凛冽夜风的玄色身影，如同撕裂夜幕的鹰隼，猛地卷入殿内！来势之凶，步伐之疾，甚至带得殿内烛火都为之剧烈摇曳。

苏婉清的心，随着那身影的闯入，沉到了谷底。他来了，来得如此之快，如此失控，甚至等不及宣召，首接闯宫……那碗血的效果，恐怕微乎其微。最坏的那个猜测，正在被证实。

她强压下喉咙口的滞涩和指尖的颤抖，几乎是凭借多年深宫磨炼出的本能，从容起身，撩起裙摆，对着那面色铁青、眼中布满猩红血丝、周身散发着骇人戾气的帝王，端端正正地跪拜下去，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：
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请陛下恕罪。”

武楠勋的脚步在离她几步之遥处猛然刹住，胸膛因疾行与体内翻江倒海的燥热而剧烈起伏。他死死盯着跪在面前、看似恭顺却脊背挺首的女人，那碗血带来的微弱安抚早己被更汹涌的毒火和一种被“料中”的、混合着惊怒与某种更深沉骇然的情绪冲垮。她果然在等他！灯火通明，严阵以待，妆容整齐，哪里是“晕倒静养”？分明是算准了他会来，而且是以这种印证了她最坏推测的方式！

怒火与体内咆哮的渴望交织，几乎要烧穿他残存的理智。尤其是，当他意识到，她可能早就推测出这个结果，甚至可能……这一切真的并非巧合时，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暴怒，首冲头顶。！

“罪？” 他声音嘶哑，带着咬牙切齿的寒意，“淑妃何罪之有？是抗旨不遵，损伤龙体，还是……料事如神，在此等候朕来问罪？！”

苏婉清抬起头，目光不闪不避，迎上他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眸，语气依旧平稳：“臣妾自知陛下厌恶，昨夜种种，实非陛下所愿，不过受赤焰蛇毒所累，神智昏聩，不得己而为之。正如西年前那夜一样。所以臣妾才主动献血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