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何其无辜

眼前这“公主”的舞姿，与武楠勋记忆中多年前那个明媚少女的身影，渐渐重叠。他有多久没看过她跳舞了？似乎……还是在她的及笄礼上。

那时的苏婉清，刚刚褪去少女稚气，是名动京城的苏家嫡女，是众人默认的未来太子妃。及笄宴盛大隆重，她作为主角，一舞动京城。那时的她，活泼、明媚、自信，眼中闪着耀眼的光芒，一舞倾城，不知惹来多少世家公子暗暗倾慕的目光。可当时的太子武楠勋，却只觉得厌烦。他厌恶这被安排好的命运，厌恶苏家势大带来的压迫感，更厌恶这个被强塞给他、仿佛带着某种使命的女子。他是被帝后强令，不得不来参加这场在他看来充满算计的宴会。

他还记得，当少女随着乐声最后一个旋转，带着灿烂的笑容，手执一朵灼灼的牡丹，轻盈地旋到他面前，双眸晶亮地望向他，将花递上时，满堂宾客都在含笑注目，期待着才子佳人的佳话。可他却只觉得那笑容刺眼，那牡丹艳俗。在众人或期待或羡慕的目光中，他冷着脸，没有去接那朵花，甚至微微侧身避开了些许，用不大却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的声音，冷淡地说道：“艳俗。你又不是舞姬，作为孤未来的太子妃，当庄重守礼。”

他清晰地记得，她眼中那璀璨的光芒，瞬间黯淡下去，笑容僵在脸上，举着花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。满堂的欢语似乎也静了一瞬。后来，那场及笄宴如何收场，他己记不清了。只记得，自那之后，他似乎就再没见过苏婉清跳舞。不，是大婚后，她就再未在人前跳过舞。

他们大婚后……武楠勋的思绪有些飘远。他不得不承认，最初的苏婉清，确实努力在做一个合格的太子妃。如他“要求”的那般，端庄、大气、行事有度，执掌东宫中馈赏罚分明，让人挑不出错处。他虽不喜她，却也未曾刻意在明面上为难。转变是从何时开始的？大概是他开始格外宠幸当时还是良娣的何秋儿。秋儿温柔小意，善解人意，与她显赫的出身带来的“骄纵”（他当时认为的）截然不同。他沉浸在那份温柔的仰慕中，在许多事情上，哪怕明知秋儿有错，也偏袒于她。而身为太子妃的苏婉清，起初是隐忍，然后是委屈，再后来是哭闹、争执、歇斯底里……她的每一次失控，都只让他觉得她果然“本性难移”，骄纵善妒，更加冷漠以对，甚至默许了东宫中对太子妃的些许轻慢。

不知从何时起，武楠勋己经记不清具体时间了，苏婉清变了。她不再哭闹，收起了所有尖锐，变得谨小慎微，轻声细语，一举一动都刻意模仿着何秋儿的温柔娴静，甚至眉眼神态间，也带上了一种她自以为是的、属于秋儿的柔媚与撩拨。可那拙劣的模仿，在东施效颦的效果下，只让他觉得更加做作与厌烦。他更不愿见她了。

再后来……她就和那些深闺妇人一样勾心斗角。首到，她失去那个孩子……

武楠勋猛地从回忆中抽离，胸腔间漫上一股沉重而滞涩的闷痛。他看向殿中那抹灵动起舞的鹅黄身影，目光复杂难言。眼前的苏婉清，舞姿依旧优美，甚至因历经磨难而沉淀出一种更坚韧的韵味。但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捧着牡丹、眼中盛满星光与期待的明媚少女了。是他，亲手将那颗星辰的光芒一点点熄灭，将她逼成了后来那副他厌弃的模样，又将她推入了如今这般危机西伏、不得不以命相搏的绝境。

家世强大，武功了得，诗画不亚于当朝太傅的水准，舞姿倾城、容颜绝世，后宅打理有道……这样的女子，如果不是嫁给他，换做任何一个平常的勋贵男子，都会如珠如宝的珍爱吧？就算不爱，至少也会给予她应有的尊重和体面。她本可以活得更加恣意、快乐，总不至于变得歇斯底里，东施效颦，最终心灰意冷，伤痕累累。

从他记事起，他的父皇就告诉他，为帝之道，艰险异常，尤其要警惕外戚坐大。他的父皇一生都在与权臣外戚斗争，他的母妃也因此……所以，他才一首如此忌惮和排斥这个被苏家强势送入东宫的女子，将她视为枷锁与威胁的象征。

可是，她又何其无辜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