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执手教画

苏婉清心中急转，面上却不露分毫。她只迟疑了一刹那，便立刻有了决断。趁着乐声余韵未绝，众人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之际，她忽地踩着轻快的舞步，如同一只翩跹的鹅黄蝴蝶，再次旋身而起，这一次，却是轻盈地旋到了苏玉珩的画案之侧。

“太傅大人，” 她声音清脆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憨与疑惑，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，“您怎么迟迟不肯下笔呀？可是在担心，即便画卷不署名，随便找来的路人，也会认出太傅您的墨宝，觉得有失公允吗？”

此话一出，殿内不少官员先是一愣，随即恍然大悟般低声议论起来。

“是啊，太傅的字画，在建武谁人不知？即便不署名，那风骨笔意，稍有见识的也能认出七八分！”

“若因此被认出来，确实对北狄不公……”

“可这……如何是好？”

苏婉清（假公主）似乎歪头想了想，忽然拍手笑道：“不如这样，为了公平起见，太傅带着本宫一起作画，如何？”

众人愕然。带着公主一起作画？

只见“公主”己自顾自地走到案边，伸出纤纤玉手，执起了另一支干净的毛笔，然后示意苏玉珩握住她的手，姿态自然得仿佛真是学生在向老师请教。“本公主呢，对绘画可是一窍不通，只会胡乱涂鸦，希望不要拉低太多太傅您的水准哦！” 她语气俏皮，带着几分自嘲，瞬间化解了此举的突兀。

在旁人看来，这情景便好似一位耐心的大儒，正在手把手教导初学绘画的顽皮学生。既全了公主的“颜面”（自称不会画），又巧妙地将太傅可能因状态不佳导致的“异常”，掩盖在了“教学”的过程之中。

苏玉珩瞬间明白了妹妹的意图。他强压着身体的极度不适和心中的酸楚，顺着苏婉清的手势，以双手虚扶（实则是苏婉清暗中用力引导）笔杆，两人西手，共同执笔，落于宣纸之上。

说来也奇，方才还僵硬颤抖的笔锋，在苏婉清那稳定而灵巧的引导下，竟渐渐流畅起来。苏婉清虽不通北狄狄律专精画技，但她自幼与兄长一同习文，耳濡目染，眼光与基本的笔法功底是有的。更重要的是，她刚刚跳过那支舞，对舞姿的韵律、转折、乃至那一刻的心境，体会最为深刻真切。

只见笔锋流转，或轻或重，或疾或徐。苏婉清引导着大致的轮廓与神韵，苏玉珩则凭借深厚的功底，在细微处加以润色、勾勒、点睛。兄妹二人心有灵犀，虽无言，却配合得异常默契。那画中起舞的鹅黄身影，渐渐成形，不仅形似，更透出一股翩然欲飞、清冷中带着韧劲的独特气韵，竟与殿中刚刚起舞的“公主”神韵暗合，甚至因作画者（苏婉清）就是舞者本人，而更添一份难以言传的生动与真切。

画成，苏玉珩又勉力提笔，在画侧空白处，以略显微颤却依旧风骨铮然的笔迹，题下一首诗。诗句嵌典自然，文采斐然，将舞蹈的意境与家国天下、和平美好的祈愿巧妙结合，立意顿时拔高。

须臾之间，一幅形神兼备、题诗精妙的《霓裳舞韵图》便己完成。虽笔法稍显“生涩”（被解释为公主初学），但那份灵动的神韵与高远的立意，己足以令人眼前一亮。

满殿再次响起低低的惊叹声。这一次，惊叹中更多了几分复杂。谁也没想到，公主这“胡闹”般的参与，竟真能成就一幅如此佳作。虽然明显能看出太傅的笔力底蕴是主导，但公主那“初生牛犊不怕虎”的灵气（他们以为的），似乎也为画作注入了一丝别样的生机。

而御座之上，武楠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心中的震撼，远比旁人更甚。他再次确认，下方之人必是苏婉清无疑。自己的皇妹建宁有多少书画造诣，他这个兄长再清楚不过，绝无可能达到如此水准，更不可能有那般急智，想出“执手教画”的法子来化解危机。猜出了“公主”是苏婉清，自然也就明白了苏玉珩定然是身有不便，无法正常作画。是苏婉清，再一次，在绝境之中，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，巧妙地化解了建武的尴尬，也避免了他这场关乎国运与生死的豪赌，走向败局。

看着那幅逐渐完成的画作，看着面纱下那双沉静而专注的眼眸，武楠勋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腾得更加厉害。惊艳、愧疚、后怕、庆幸，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、细微的悸动，交织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