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不放手

作为帝王，他自小被教导的是制衡，是权术，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权衡。情爱？那是什么？是史书上祸国殃民的引子，是朝堂上可能成为弱点的软肋。他不需要，也不懂。后宫的女人，除了从小一起长大、陪伴他度过母妃早逝后那段晦暗岁月、对他而言更像亲人妹妹的何秋儿，能让他有几分怜惜和习惯性的回护之外，其余人，在他眼中，不过是平衡前朝势力的棋子，是彰显皇家威仪的摆设，是需要被严格管控的“所有物”。她们或畏惧，或讨好，或带着家族使命，眼底深处都藏着算计与欲望。他厌烦那些虚伪的柔情，也冷漠地回应着那些带着目的的接近。

而苏婉清，这个带着最强大家世背景、被父皇和他身后的势力“强塞”过来的太子妃，更是他所有厌烦情绪的集合体。她的存在本身就象征着苏家的威势，象征着他作为太子甚至帝王，对世家大族的某种“妥协”。他厌恶这种被安排、被掣肘的感觉，连带着，将她整个人都否定了。她的美貌是肤浅，她的才情是炫耀，她的爱慕是负担，她一切的言行举止，在他带着偏见的眼中，都成了骄纵、浅薄、别有用心的证明。

所以，他冷落她，无视她，甚至在何秋儿一次次“受委屈”时，不问青红皂白地偏袒，将所有的错都归咎于她。他看着她眼中的星光一点点熄灭，看着她从明媚骄傲变得沉默寡言，又看着她笨拙地模仿何秋儿的温婉，结果却变得不伦不类，更加惹他厌烦。他以为这就是她本来的面目，或是她终于“暴露”了真面目。

首到最近，围场、驿馆、文试……一次次生死边缘，绝境之中，他才猛然惊觉，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

她不是没有锋芒，只是将利爪藏在了华服之下；她不是没有智慧，只是将机敏用在了自保与救人；她不是没有傲骨，只是在经年累月的冷待与伤害中，学会了用沉默和伪装来保护那颗早己千疮百孔的心。

她无辜地承受了他的偏见与冷暴力，蹉跎了最好的年华，如今更是身中奇毒，伤痕累累地躺在这里，生死未卜。

一股尖锐的疼痛，混合着铺天盖地的悔意，再次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。他平生第一次，心疼一个女人。也是平生第一次后悔自己的冷漠和错待。

是不是……从一开始就错了？

是不是……放她离开这吃人的深宫，对她才是最好的？

让她远离这些阴谋算计，远离他这个带给她的只有伤害的帝王。以苏家的能力，或许能寻到解毒之法。天下之大，或许会有一个真正懂得欣赏她、珍爱她的男子，给她一份纯粹的爱护，让她重新展露笑颜，恣意地活着，不再受到任何伤害，就像她十六岁之前那样。

狄战……不也对她表现出强烈的兴趣甚至“爱慕”吗？那样一个野心勃勃的北狄雄主，竟愿意以三座城池和岁贡为聘，只为求娶她。哪怕她己经是个出了嫁的妇人！纵然其中必有政治图谋，但那份对她的“势在必得”，却也隐约折射出她的价值与魅力。

放她走……？

这个念头刚刚升起，一股前所未有的、近乎暴戾的抗拒和恐慌，便如火山喷发般从武楠勋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！

不！不行！他不允许！

光是想象一下她离开皇宫，投入另一个男人怀抱的情景，哪怕只是想象一下狄战或其他任何男人靠近她、触碰她、拥有她的可能性，武楠勋就觉得呼吸一窒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，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、混合着强烈痛楚与毁灭欲的恐慌感以及愤怒。

她是他的嫔妃！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、就算此刻只是淑妃，那也是上了皇家玉碟的！哪怕他曾经不喜，哪怕他曾冷落伤害，她也只能是他的！这深宫困住了她，也困住了他。他们之间那纠缠着鲜血、毒素、亏欠与一次次生死与共的复杂联系，早己如藤蔓般将他们紧紧捆绑在一起，无法分割，也不能分割！

虽然他还没有理清自己此刻浓烈的情感是什么，是爱吗？还是亏欠？但不管是什么，他意识到自己不想再伤害她，也不会再冷落她，他想对她好！他亏欠她的，他会用余生去弥补。她受的伤，他会用最好的药去治。她中的毒，他不惜一切代价也会找到解药。她的骄傲，他会重新为她撑起。她的恣意，只要在他身边，在他目光所及之处，他也可以给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