饶是用了最上好的金疮生肌药,内服外敷,补品如同流水般送入,苏婉清也足足在床上趴足了三天,才能在春桃的搀扶下逐渐下床走动。然而,身体上的疼痛或许还能忍受,真正让苏婉清感到度日如年、煎熬无比的,是这养心殿本身,以及……那个无处不在的帝王。
从她恢复些许清醒的那一刻起,离开这里的念头就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着她的心。这里是天子的寝宫,是权力中心,是无数目光聚焦之地,更是她被迫以“解药”身份存在、与武楠勋维系着那段扭曲而冰冷关系的牢笼。空气中弥漫的龙涎香,时刻提醒着她身处何地;身下这张宽大冰冷的龙榻,象征着皇权,也承载着她最不堪的回忆和当下的屈辱。每一刻停留,都像是在无声地强调着她如今的依附与被动。
她渴望回到钟粹宫。那里或许清冷,或许也有无数眼睛,但至少,是她名义上自己的地方,有一方可以暂且喘息、不必时时刻刻面对他的空间。她需要独处,需要冷静,需要远离这令人窒息的天子近侧。
可是,她走不了。
皇帝武楠勋,不允许。
一连三日,每日下朝之后武楠勋便首接回到养心殿,几乎不再去任何其他宫苑,将大量政务也移至侧殿书房处理。除了必要的召见臣子,他大多数时间都留在这内殿之中,或坐在离龙榻不远的书案后批阅奏章,时而抬头看向榻上那抹单薄沉默的背影;或负手立于窗边,好似望着庭院中的美景,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。
帝王的这份“朝夕相伴”、“下朝即回”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迅速在后宫乃至前朝激起了层层涟漪。各种揣测、议论甚嚣尘上。
“陛下连着三日,一下朝就去淑妃那儿!”
“听说连午膳晚膳都是在养心殿和淑妃一起用的。”
“看来景仁宫那事,非但没让淑妃失宠,反倒让陛下更上心了?”
“苏家这圣眷……怕是又要回来了。”
“后宫的风向,怕是要变了……”
何秋儿在景仁宫内坐立难安,砸碎了好几套茶具,却因令牌被收、母亲被逐、皇帝明显不悦,不敢再如从前般肆意,只能将满腹嫉恨与惶恐死死压下,暗中咒骂。其他妃嫔更是噤若寒蝉,原先因杖责事件而对淑妃生出的那点轻视与看戏心态,迅速被一种更深的忌惮和重新审视取代。
对于宫内外流传的“淑妃复宠”、“帝心回转”之说,武楠勋并非不知,甚至……隐隐有些顺水推舟之意。他需要这种舆论,来压制前朝关于“和亲”的无休止争吵,来稳固因他当庭强硬表态而可能浮动的局面,或许,内心深处也藏着某种隐秘的、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期盼——盼着这些“传闻”,能像春风化雨,稍稍浸润那颗似乎己彻底冰封的心。
然而,唯有身处这养心殿内的人才知道,这三日的光景,究竟是何等模样。
武楠勋夜宿在侧殿书房临时安置的矮榻上。并非他不想留在内殿,实在是那个名唤春桃的小丫鬟,警惕得如同守着宝藏的幼兽,时时刻刻用那双红肿却锐利的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每当他稍有靠近龙榻的意图,或是停留的时间稍长,那小丫头便会“适时”地弄出些声响,或是“关切”地询问“娘娘是否要喝水/换药/翻身”,用各种看似合理实则不容拒绝的方式,将他“请”开一段距离。
而苏婉清本人,因伤势必须趴卧静养,绝大多数时间都维持着背对外侧、面向里壁的姿势。除了必要的应答和谢恩,几乎从不主动开口。即使他就在不远处,能看到的,也只是一个沉默的、透着疏离与脆弱的背影,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。
他们之间,唯一一次算得上深入些的交谈,发生在第三日的午后。暗卫悄无声息地入内,在武楠勋耳边低语了几句。武楠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挥手让暗卫退下后,他在榻边伫立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、几乎可以称之为笨拙的滞涩:
“崔喜……失踪了。”
苏婉清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武楠勋继续道,语气有些急,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在剖白:“暗卫回报,自春辉阁比试那日清晨,她以出宫探亲为由告假离宫后,便再未归来。其亲友住处、常去之地,皆寻遍,了无踪迹,如同……人间蒸发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,“此事……绝非朕授意。朕纵然……纵然有时待你严苛,也断不会用此等阴私手段,去构陷公主,牵连于你。你……莫要误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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