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在意

夜深了，胤禛坐在书案前，朱笔在手，折子堆了半人高，户部的折子一份接一份，永远批不完。

他批完一本，放下笔，端起手边的茶杯。

茶凉了，不是温的，是彻底的凉，入口发苦。

苏培盛站在旁边，眼尖，立刻上前：“爷，奴才换一壶热的。”

胤禛摆了摆手，苏培盛退回去，不敢动了。

胤禛端着那杯凉茶，没喝，也没放下，他盯着茶杯里的茶汤，茶色深得发黑，映着烛火，晃悠悠的。

他想起安宁泡的茶，不会凉这么快。

她说凉了就倒掉别凑合，语气懒洋洋的，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，但他每次去，她院里的茶都是热的，不管他什么时候到，秋月总能端出新沏的茶。

不是巧合，是她让人一首备着。

胤禛把凉茶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。

今天下午，她坐在正厅里，张太医的手指搭在她腕上，眼睛盯着她的脸看，他站在门口，看见那一幕，心里冒出一股火。

说不上来是什么火，就是不想让别人那么看她，六十多岁的老头也不行。

后来他对她说你只能让爷看，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道理，但她没反驳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说你是太医还是他是太医。

那个眼神，不是质问，是无奈，好像在说：你这人怎么这样？

胤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又想起她那天说的那两句话，爷今天辛苦了，爷要注意身体。

说得生硬，像在背书，语气不对，节奏不对，连停顿的地方都不对，但她还是说了，以前她从来不说的。

见面就是哦、嗯、知道了，多一个字都没有，今天一口气说了两句，虽然说得不好，但说了。

胤禛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，苦的，他没在意。

脑子里又跳出来别的画面。

中秋家宴，她站在正厅中间，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，郭氏笑得捂嘴，武格格肩膀首抖，她面不改色，说妾身不会，不是赌气，不是害怕，就是坦然，好像不会才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
他开口替她解围，她行了个礼，转身走回角落，坐下，继续嗑瓜子。从头到尾，没有多看他一眼，没有感激涕零，没有受宠若惊，就好像他替她说话，是她意料之中的事。

胤禛放下茶杯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还有她睡觉的样子。

书盖在脸上，鞋掉了一只，头发翘着一缕，被子盖得乱七八糟。他去了，她也不起来，就那么躺着，迷迷糊糊地说给爷请安。

他坐在石桌边批折子，她在廊下睡觉，各干各的，谁也不打扰谁，但他在那儿待着，觉得心里安生。

不用想那些烦心事，不用应付那些弯弯绕绕，就是待着。

胤禛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府里的女人，见了他要么怕，要么讨好。

福晋怕他，说话总是斟酌再三，每句话都像在奏对，客客气气，但也疏疏离离。

李氏会撒娇，见了他就凑上来，嘘寒问暖，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，但那是争宠，不是真心。

年氏会献媚，说话做事都恰到好处，但他看得出来，那是在演，她演得很真，但再真也是演。

只有安宁，她不怕他，进府第一天就不怕，她也不讨好他，他来了她该躺躺，他走了她该吃吃。

她在他面前，就是她自己，懒、嘴硬、话少、能躺着绝不坐着，不装。

胤禛睁开眼，看着桌上的烛火，他今天为什么会赶太医？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
张太医没有做错任何事，请平安脉，看气色，都是分内之事。六十多岁的人了，在太医院干了一辈子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，被他一句话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他知道自己过了，但当时就是不爽，不爽别人多看她，不爽别人的眼睛在她脸上停那么久，

六十多岁的老头也不行。

胤禛端起茶杯，发现茶己经喝完了，杯底只剩茶叶，他放下杯子，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
他承认，他在意她。

不是因为她的身份，她那个嫡姐当年说过他坏话，他心里清楚，她和那个人不一样。

不是因为她的家世，钮祜禄家也就那样，没什么好在意的。

也不是因为她的才艺，她什么都不会，连装都懒得装。

他在意的就是她这个人。

懒洋洋的，嘴硬心软的，会把糖人插在茶杯里舍不得吃的，会把他送的枣泥酥收在柜子里用帕子包好的。

说爷今天辛苦了的时候耳朵会红的。